月下中天

梦浮桥·晴岚之卷 番外· 思美人

云梦大荒篇(端木→靖沧浪)

 

清(倾)波漾兮黛峦,云梦霭兮天寰。

林郁郁兮凝寒,水澹澹兮生烟

凌主降兮北渚,裳翩跹兮华粲

绀玉碎兮淼淼,泛沧澜兮沄水潋

擎舟兮拜渡,思美人兮未敢顾

临水兮莞尔,心想往兮魂授……

                                                       ——云梦大荒赋

清晨,初夏时节。

云梦泽的曙光总是来得很早,端木燹龙刚刚过来时候,天色还只是一片混沌朦胧的黛青色凝露,空气微微有些冷,水面上的雾气充斥着整个大泽,远方树林只是一片黑色的剪影,在幻想的风中吹动摇曳着,发出幽谧的声音。所有的生物都还在睡梦中。

等到他再赶到芦苇丛深处,从繁茂的枝叶中拖出一叶小小的扁舟之时,东方的天已经微微的发亮了,一层毛茸茸的嫩黄色悄无声息的蔓延了半个天际,与夜色纠缠浸染,洇出一层妃色,再深成一道渐渐消散的紫。整个云梦泽便现身在端木燹龙眼中。这是一片开阔而复杂的美妙湿地,山水相依,每一座山峦都有着被水泽精心修饰过的边缘。黛蓝的山影与墨翠的林色相交,令这一片水域有着一种奇妙庄重兼狭迷的气度,却又明朗通透,从每一处土地中都流露出欣欣向荣的气息。端木心不在焉的摇着桨,在九曲十八弯的水路上缓缓前行。很快,他便通过九江北道,来到了云梦大泽的中心地带:海岸露集大堤。

海岸露集位于杀戮碎岛边缘,历来归属在云梦大泽的倾波族的掌管之下。云梦泽在名义上是属于杀戮碎岛的领地,而事实上,在云梦地带掌握实际话语权的主体民族倾波族已经在上天界的庇护下生存了千年的时间。这里是四魌界最为繁荣的商业港口,大堤是现代倾波族凌主靖沧浪带领倾波族民所建立,它连着云梦大泽最重要的两个商业口岸:倾波与苍澜。

天刚刚亮,端木就看到已经有不少的倾波族人鱼在岸口的仓库和铺面中边游来游去,为新一天工作做着准备。他恐怕被人看到形迹,便驱船来到倾波岛后方,隐蔽在山林之后,等待着时机。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心空下来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不可依傍。风从这样宽阔的水面上逡巡而过,将湖面吹皱,泛起层层波澜,像墨玉色的巨大绸缎以波浪型堆叠,反射着晶莹剔透的耀目光亮。大概这大泽也是有灵性的,它如同一个调皮的孩子,将秘密藏在深色的水面下。

端木侧着身子,低头凝视着宁静的水面,他像是在观察,又恍如在沉思。太安静了,周边的一切都是。阴恻恻的水下,有什么不怀好意的阴谋正在酝酿发生。

蓦地,右侧船身突然直直的向下倾斜,端木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跳起就已经落入水中。他生来不识水性,这一下突变让他心如坠冰窖,他拼死的挥舞着手臂,想要够到小舟,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压下,再压下……眼前的一片都已经是深蓝色的波动幻景,那一层薄薄的水面此时看来竟如同生与死的间隙一样。端木胸口憋闷的几近炸裂,意识如同风中挣扎撕扯的烛火,越来越暗……

 

端木——

有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从远处的水中传来,朦朦胧胧,含混不清却意外的令人心醉。

那声音低低的,是既温暖又柔软的声音。熟悉的声音。

是他此心心底深深恋慕的,唯一的神明的声音……在水波间飘动。像是丝带在水中飘舞,虚浮不定。

有一双冰冷而湿滑的手臂环住了他,带动他向水面上游去。他们劈开水流,迎着光明前去……哗啦一声,天地清明,之前那令人备受压力的细密窒息感一瞬间消失了。他的鼻子和嘴巴和耳朵都在不停的向外流水。他能感觉到有人将他放回了小舟中,又仿佛是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他睁不开眼睛,想说话也不能。

小舟剧烈的摇动了一下,震动令端木剧烈的咳出了一大口水,胸臆间的苦楚也稍稍消减了一些。他刚刚想睁开眼睛,就觉得面前一片阴影覆盖下来,两片冰冷却柔软的,微微带着一丝湿润的双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他睁大了眼睛,感到一股气息从口中渡来,一缕冰蓝色的长发滑落在他的脸上。

——是靖沧浪。他又一次救了他。

 

端木神志逐渐清醒,人也慢慢好转过来。可那人仿佛没有察觉似的,依旧闭着眼睛,鼓起脸颊,口对口的向他口中吹气。端木来不及发声,便睁开眼睛,默默的打量着伏在自己身上的靖沧浪:他之前自矜身份,一直潜在水下与端木说话,所以端木只隔水模糊的见过他人鱼的形状。如今为了救他,这位神秘高贵的凌主从庇护他的水中走出,终于放弃了倾波一族的所能给予他的所有一切神秘而迷离的结界。

靖沧浪与端木如此接近,像是一块巨大的,不设防的糖果,怀着甜美芳香的心事,走到饥渴的人面前。他直白而天真,散发着诱人的气息。端木惊讶于自己为何这次才这样好好地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这么好好地看过他。

这个人实非有着世俗意义上的惊骇美貌,大概是因为生活在水下的缘故,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是一种潮湿的苍白。脸庞与五官生的并不精致,却有一双明亮而温柔的能流出水来的靛蓝色眼目,眉目间飘荡的全是被清水洗净烟尘的澈然,令人无端怀念起那些生长在海洋深处的大型生物,大概也是有着这样自然而复朴的自得,是生长在别处的风情。

他身材高大而颀长,做了人类的打扮,整个人就更显明朗通透。此时他正伏在端木身上,那白色的飘逸广袖与浅蓝色的直裾也一并铺散在小舟之中,又从舟木边缘滑落水中。此情此景,清贵昳丽的令人心驰神荡。

小舟仅能容纳一人乘坐。靖沧浪因此不得不别扭的侧坐在小舟中,下半身从舟上直直垂落水中,衣襟因此也散乱开来,端木便看到那衣物之下隐藏的,光裸的两条苍白的,仿佛凝绕着阴郁水汽的长腿。它们形状修长而有着健康的曲线,膝盖自然的弯曲成一个优雅的姿态。在苍白的皮肤上,有着淡淡的粉红色附着,在潋滟的水光中反射着光泽。

端木有一瞬间惊愕不已,以为倾波族只是他年幼时,一场发生在童话过后的梦幻空境。在梦中,人鱼不过是他的幻想。他目光灼灼,直直的伸出手去,像是渴水的人在沙漠中寻到了水源与绿洲,伸出手,伸出那被绝望与希望折磨的意志,这火一样焦灼着他的心的疯狂念想,只有在那清泉一般的眼眸中才能得到解脱。

靖沧浪倒是被他吓了一跳,蓦地一下从小舟上跃回水面中。小舟在水花和浪摆中危险的颤抖着。端木顾不得自己刚刚死里逃生,猛地直起身来,看着水面的波澜慢慢归于平静,而那双柔软的嘴唇却再也无法找寻。

“凌主!凌主!”他大声呼喊着。双手紧紧地握住舟沿,因为惊心的剧痛,而无法自抑的咳喘起来。但他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伤情,只是执着的大声呼叫着。

“靖沧浪!唔……咳咳咳……”

端木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水面上,又向远方渐行渐失。有那么一瞬间,端木想到了自己与靖沧浪的相遇,是否是一个错觉。这个设想令他心中骤然酸涩起来,如同那个消失的蜃景攫取他的心脏一般。他环视着周遭一片陷入寂静的山水林木,再无犹豫,从小舟上纵身一跃。

 

“你疯了!”

在将落未落之际,水面忽的被人破开,一尾光华的湛蓝色身影从中跃出,那个身影准确的在空中环住了端木的腰,以灵动的身法跃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端木恍惚间搂住那精瘦而湿凉的身躯,觉得心中似乎有爆炸般的痛楚。靖沧浪无法从他的环抱中脱身,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倒入了小舟之中。

事实证明,虽然那小舟看起来很脆弱,但是它至少还是可以承受住两个人的体重的。

端木被靖沧浪压在身下,霎那间的冲击撞得他有点晕。靖沧浪费力的支起身子,想起刚刚被端木无缘无故搂了腰,有点闷闷的怒意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赧羞。他试图从小舟上再度回到水中,却被端木拽住了他右臂上的鱼鳍——现在在空气中,那已经化为了袍袖。

“端木燹龙,你够了吧?快放手。”靖沧浪低声说着,因为自己的衣袖还被端木拽在手中,所以只能爬在小舟边,高高的伸直右手,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端木扶着脑袋,说:“我不放,谁知你会不会又像刚才那样,把我丢下,消失在水中。”

靖沧浪仍不死心,试图将袖子拽回,但他毕竟担心着端木的身体,不敢真的太过用力。两人你来我往,调情般的拽了许久,终于以靖沧浪的失败告终,他轻声说:“我既然答应你了,今天就会同你去古武族的领地游玩。我说到做到,再不吓你了,好么?”端木直直的看着他,靖沧浪也回看他,许久,端木才放开那衣袖。靖沧浪连忙将整个身子潜入水中,那衣袖一落水,瞬间就又化作华丽漫长的鱼鳍,在水波中滚浮着。

靖沧浪从水中丢给端木一根碧绿色的绳子,端木拽了拽,但觉坚韧非常,靖沧浪轻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你抓好了”。便优雅的潜入水中,开始带动小舟在水上行进。端木本想制止他,却被那湛蓝色的鱼尾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它在他面前有力的拍动着水面,那巨大而华丽尾鳍越往下,颜色就越透明的,直至尖端,更白皙的近乎于粉色。端木望着那尾鳍,心里隐隐的有些痴了,不自觉的发问:“靖沧浪,你说,要是在水中咱们拔河的话,谁会赢?”

靖沧浪在前面发出了愉快的笑声,他被端木逗笑了,甚至尾鳍拍打的更加快速有力:“你是傻了还是痴了?当然是我啦。”他笑的那么开心,连随从侍奉在他身边的白文鱼都渐渐从水下渐渐依傍到他身边来,开始唱起无人知晓的,神秘的倾波族的歌曲。

在此之前,端木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乐曲。像是有人在幽深的溶洞中,弹奏起用水做成的弦的琴。所以乐声像波浪与水滴一样相容,动听而饱满,却又幽谧的令人心惊。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哎,靖沧浪,这些鱼儿在唱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靖沧浪放缓了速度,转过身来仰面对着他,笑着说:“他们唱的是我们倾波族的语言,你听不懂也是正常,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就是:

‘……凌主降兮北渚,裳翩跹兮华粲

绀玉碎兮淼淼,泛沧澜兮沄水潋

擎舟兮拜渡,思美人兮未敢顾

临水兮莞尔,心想往兮魂授……”

“凌主降兮北渚……思美人兮未敢顾……沧浪,他们唱的歌,说的是你么。”

“不是,这是很久很久之前就传下来的一首歌。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情和那些诗句一样。”

端木说着,看着因为呆滞而忘记游行的靖沧浪,终于忍不住将手伸到水下,轻轻的将他的尾鳍捧在手中。那一瞬间,隔着水波,靖沧浪的尾鳍在他的手中舒展仿佛如天地间最华贵的绸缎。绸缎有着渐变的色彩,有着清晰的脉络和有力的筋腱。他顺着那筋腱,一点一点的从脉络上抚摸至尾端。尾端的鳍是柔软的粉,他摸着那轻薄的缎子,忍不住攥紧了手掌,在手中细细研磨着这梦中的甜美和丰润。

靖沧浪为他这无力而大胆的举动发出一声宛如幼兽的惊叫,还来不及出声制止,已经觉得遍体酥软,直直的落回水中,隔着一层水波,在他迷茫的双眼中,他看到端木梦幻而迷茫的神情,不知他是否也是同样的神情落在他的眼中。这胆大而鲁莽的角龙,仿佛一捧燃烧的火,焚尽他这么多年的平静和理所应当。

华丽的鱼鳍从手中溜走,端木如梦初醒,这才看到在碧波荡漾的湖水中,靖沧浪双眸微闭,双臂摊开,缓缓地,缓缓地沉入湖水的更深处,在那无法勘探的,深深地暗流中,他一身华美的鱼鳍像是陡然绽放的丝绸牡丹,在湖中寸寸舒展,砰然显现。

他惊呆了,他为这胜景惊动,继而感动,最终绝望。白文鱼们唱着神秘的歌,轻巧的靠近靖沧浪,将他从湖底慢慢的托起来。而端木则凝视着湖面,凝视着水中靖沧浪苍白梦幻的脸,深深的亲吻了下去。

                                                                     思美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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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淹没我,写作蚕食我,生活毁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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